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怀念子高先生四事

日期:2026-03-12 浏览量:

萧 伦 (1939届)

我1933年进清华,读子高先生的普通化学及定性分析。那时清华各系的普通课程多为系主任亲自讲授。我的一本紫色封面的《无机物定性化学分析教程》(A Course of Instruction in the Qualitative Chemicgl Analysis of Inorganic Substances: by A. A. Noycs),已有六十多年了,至今还放在我的书架上。这本书上写了很多中英批,有用不同颜色的墨水钢笔写的,有用黑铅笔写的或划的,以及红铅笔underlined的。这些都是在张先生的教诲和启发下,我专心致志学化学的结果,也是张先生给我打下的化学基础。这本书是我的家宝,但不传给我的也是化学博士的次子,因为它已破损,有一两页甚至已被那时的酸碱腐蚀,若再传下去就保存不住了,我把它放在我的书架上,一看到它就像看见张先生还在教诲我一样。

1939年我在昆明毕业时(我因病休学两年),张先生替我找到一份工作,就在我的老家成都的净居寺内的农业研究所,我已领了100元的路费。我们四年级时的条件不够好,没作过毕业论文。那年暑假,苏国桢先生正在研究气体方程,我乐意帮他手摇计算机作些计算。我向农业研究所的张凤举先生请假。他回信责备我,你既然领了路费就不该去作什么研究,你要作什么研究,就不该领路费。我那少年气盛,将100元路费掷在昆明办事处的桌上,扬长而去。这一掷可打破了饭碗,再也找不到工作了。那时清华还未招研究生,北大只有生物系招研究生,生物系、物理系、化学系毕业的都可去应考,我考上了,在赵以炳先生指导下学动物生理,张凤举先生到昆明,他同汤佩松先生、殷宏章先生、赵以炳先生都是生物同行,到联大生物系来,见到我,他说过去有些误会;我若愿意,还可到成都去。我以为没什么误会,也就不去了。在北大念了一年,我母亲在成都病危,我赶回去时,已见不到母亲了,遗恨终生。(我回到成都后,又回到化学本行)我若不辜负张子高先生,也不会遗恨终生,我现在书桌的玻璃板下还摆着一张我仅有的母亲的照片。

子高先生规定,化学系学生必选经济学才能毕业,这在现在是很容易理解的,但我那时不理解,经济学I Supply and demand,有什么好学的?所以我一直未选学它。到了四年级第二学期非学经济学不可了,但又和我想学的化学工程热力学排在同一时间。二者不可得兼,可我反二兼了,两课我都选了。但不去上经济学的课,到学期考试时,借同学的笔记本看看,也考过去了。到快毕业时,注册组里一字条,叫我速去,我想糟了,事没了,在去的路上我一路盘算,充其量我不要化学工程热力学的学分,不就结了,到了注册组时,才知道不是那事,只不过要发毕业证了,他们不认识我的籍贯四川省埤县的字,以为我填表填籍贯时填错了,我现在坦白了,清华管成绩档案的同志只须把我的化学工程热力学的学分去掉,就把我从宽了。但我后悔不听子高先生的教诲,不然,我早就下海,早就发了。

1955年从美国返国后,我很革命,很左、以为共产主义时代了,用不着什么“天、地、君、亲、师”了,用不着什么人际关系了。我世面独立,以炳先生,兰州近代物理所的评审会,科学院请我去参加评审,我都不去;什么编委会改选,我也不去,什么奖我也不请。待到改革开放一段时间了,我才醒悟过来,要想去看子高先生时,他已去世了!!!

我再三辜负子高先生,写此文以代忏悔,我将向子高先生哲嗣张滂院士要一张张子高先生的遗像,也放在玻璃板下,与我母亲的遗像一样,我每天工作时,先看看他们。

(作者为中国科学院院士)